器宗临时的安置点里，火光摇晃。

几间还算完整的石屋被腾出来，受伤的器宗弟子横七竖八地躺着。断的兵器、烧焦的衣袍、沾满灰白粉末的绷带堆在墙角，空气里混着血腥味、药草味，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干冷气息。

叶芷柔跪在一名器宗弟子身边，指尖淡淡的金光缓缓没进对方胸口。那人的胸膛原本被灰白的东西撕开一道狰狞的口子，伤口边缘没有正常翻卷的血肉，而像被什么东西抹去了颜色，泛着一种诡异的纸灰。

寻常丹药落上去，药力还没化开，就被那层灰白“吞”掉。

叶芷柔额头沁出细汗，轻声哄他：“别睡，听得见我吗？”

那弟子艰难地点头：“听……听得到……”

叶芷柔松了口气，把金光压得更细，像一根根金针，把那层灰白气息从血肉里一点一点挑出来。

林越站在她身后，眉头皱得很紧。在他眼里，那层灰白不像毒，也不像魔，没有属性，没有灵力，甚至连“活着”都算不上。它更像一段被硬塞进现实里的、出了错的材质，正在把碰到的一切都改成同一种空白。

“又是这种东西。”他低声说。

洛芊芊抱着胳膊站在门口，八条狐尾不安地轻轻摆。她难得没闹腾，就那么盯着外头那些被烧成废墟的炼器台，眼神冷得吓人。苏清瑶站在院里，重剑插在身边，正在听几名活下来的器宗弟子讲事情的来龙去脉。

为首的是一名断了左臂的青年。

他被简单包扎过，脸色惨白，仍强撑着要跪，被苏清瑶伸手虚扶住：“不必跪，先把话说清楚。”

“苏前辈，求求你们……救救宗主，救救秦长老和莫长老。”

青年嘴唇颤了颤，眼眶一下红了：“几个月前，宗主在后山地火脉深处锻铁修炼。那处地火脉本来就是我们器宗祖地之一，历代宗主都在那儿淬炼本命法器。可那一日，地火忽然倒卷，山腹深处裂开一道缝。”

“起初都以为是地火暴动。宗主亲自下去查看，结果在裂隙后头发现了一处秘境。”

洛芊芊耳朵一动：“秘境？”

“是。那秘境极大，里头有完整的矿脉，还有许多我们从没见过的灵铁、火晶、旧器胚。品质高得吓人，随便一块，都比宗门库房里的上品炼材还好。”

青年说到这里，脸上浮起一丝痛苦的茫然，“当时大家都高兴坏了。宗主说这是器宗复兴的机缘，几位长老也说，只要能把秘境完全开出来，器宗千年之内都不缺炼材。”

林越听到这儿，心里已经忍不住开骂了。

——发现了秘境，资源爆棚，宗门狂喜，大规模探索，然后出事。经典到不能更经典的剧情。 这要是我以前写方案，看到这段，至少会在旁边批一句：高危副本入口，建议先派两个炮灰去探路。

可这里没有玩家，也没有复活点。死了就是真的死了。

苏清瑶沉声问：“你们在秘境里，有没有发现不对？”

青年想了想，脸色更难看了：“有。起初只是一些小事。比如有弟子明明记得自己从秘境里搬回三车赤红色的灵铁，可第二天一清点，账册上只剩两车。大家都以为是自己记错了。”

林越眼神微凝。赤红色的灵铁——他几乎立刻想到了铁无双一直在找的那些“不存在”的矿石。

“后来，有人开始忘路。”

青年说，“那些画地图的师兄，前一天还说已经摸清了东侧矿道，第二天再问，却怎么都想不起来那条矿道通到哪儿。画好的地图上，也会莫名其妙多出一片空白。”

苏清瑶和洛芊芊对视一眼。这已经不是普通秘境了。

“宗主察觉不对，已经下令减缓探索，只留少数精锐继续进秘境。”

青年语速快了几分，“可就在前几天夜里，秘境忽然震了一下，山腹里传出很奇怪的声音。”

“什么声音？”叶芷柔从屋里走出来，轻声问。

青年脸上的血色褪尽：“像是……很多人在敲门。”

院子里一片安静。火盆里的柴火噼啪爆响，几个器宗弟子却同时打了个寒颤。

“那声音从山腹最深处传来，一开始很轻，后来越来越响。”

青年喉结滚动了一下，“守在洞口的弟子说，他们听见里头有人喊救命，还听见几位失踪师兄的声音。有人想进去救人，被宗主拦住了。宗主说——那些声音不对。”

“然后？”

“然后秘境就开了。”

青年的身子止不住地抖起来，“不是裂口打开，是整片石壁像水一样化开。里面涌出大量怪物……没有皮毛，没有眼睛，有些像狼，有些像猿，有些像虫，但身上全是灰白色。它们一出来就扑向所有活物。”

“它们不吃人，也不吸血。”

青年说，“它们只是碰到谁，谁就会慢慢变灰。”

叶芷柔的脸色一白，下意识看向那些受伤的弟子——她刚才救的几个人，正是这种伤。

“宗主和秦长老、莫长老第一时间冲进山腹。”

青年握紧仅剩的右手，“他们叫我们撤，然后联手封了地火洞窟。宗主用本命炉镇住入口，秦长老以肉身挡住矿道，莫长老布下七重断火阵。我们本以为就这样了……可没有。当天后半夜，宗门各处都出现了那些怪物。炼器房、库房、弟子舍、甚至祖师堂……它们像是从墙里长出来的一样，根本找不到源头。”

“几位留守长老带我们扛着，可那些东西杀不完。”

青年说，“剑砍过去，有时候明明砍中了，却像砍进一团空纸。法器打上去，灵光会被直接抹掉。”

洛芊芊听到这儿，忽然问：“那铁无双呢？他有没有回来？”

听见这个名字，几名器宗弟子同时抬头。

断臂青年的眼神一颤：“铁师叔……失踪前，曾经回来过一次。”

“什么时候？”苏清瑶立刻问。

“大约半年前。”

青年努力回忆，“铁师叔那时很憔悴，像是许久没歇过。他只见了宗主一个人，之后就进了自己的锻造室。我们不知道他在里头做什么，只知道那几日，锻造室里一直传出打铁声。”

“后来呢？”

“后来铁师叔又走了。”

青年低下头，“他走之前，跟守门弟子说过一句话——”

林越心头微动：“什么话？”

青年看向林越。其实他不知道林越到底是什么身份——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青年站在苏清瑶几人身边，气息不强，却总让人本能地觉得，他才是那个真正能做主的人。

“铁师叔说……”

青年深吸一口气，“若有一天，山里开始敲门，千万不要开。”

院子里死寂。

洛芊芊尾巴上的毛“唰”地炸开一圈：“他早就知道？”

苏清瑶握着重剑的手指微微收紧。林越没有说话。

他看见远处后山的方向，正缓缓升起一片灰白雾气。那雾气不浓，却像一块被擦掉了颜色的伤疤，安安静静地贴在山脉深处。而在那片灰白深处，他似乎听见了一声极轻的敲击——

咚。

咚。

咚。

像是有人隔着世界的墙壁，一下，一下，极有耐心地敲门。

林越缓缓吐出一口气：“看来铁无双留下的东西，比我们想的麻烦得多。”

叶芷柔轻声道：“那宗主他们……”

断臂青年再次跪下去，声音嘶哑：“求诸位前辈救救他们。宗主和两位长老是为了我们留在山腹里的。若他们还活着，已经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
苏清瑶没有立刻答应，先看向林越。

洛芊芊也收起了平时那副散漫，认真问：“去不去？”

叶芷柔抿紧嘴唇，眼里有担忧，却没有退缩。

林越看着远处那片灰白山脉，又看了一眼地上这些活下来的器宗弟子。

从理性上讲，那里危险到极点。秘境、灰白妖兽、被抹除的规则、铁无双的警告、那阵说不清来路的敲门声——每一样都够让人掉头就走。

可如果器宗宗主和两位长老还活着，他们或许正被困在最接近真相的地方。更重要的是，铁无双留下的那条线索，也多半在那里。

林越沉默片刻，终于开口：“救人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几分：“但这次不能莽进去。先确定入口，布置撤离的路，把伤员隔开，清点还能用的器宗法器。”他一边说，一边在几人眼前的空气里随手勾出一条山脉的轮廓，“芊芊，你负责外围，碰到灰白的东西别硬碰，先记位置。芷柔，你给每个伤员留一道印记，防着那层灰白再扩散。清瑶，你跟我去看看后山的入口。”

苏清瑶轻轻点头：“好。”

洛芊芊哼了一声，尾巴一甩：“本公主就知道你肯定要去。”

叶芷柔没说话，只默默地取出丹药和银针，开始准备救人的东西。

林越看向后山。那片灰白雾气仍旧安安稳稳地悬在那里。

咚。

又是一声。

这一次，苏清瑶也听见了。她抬起头，眼神微微一变。

林越察觉到她的异样，低声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
苏清瑶看着山脉深处，眉心缓缓蹙起：“那声音……我好像在哪里听过。”

林越心里猛地沉了一下。

火光骤然一暗。远处山腹深处，那阵敲门声忽然清晰起来——

咚。

咚。

咚。

像是有什么东西，终于确认了他们的位置。

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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